4月7日上午8点06分，特朗普发了一条帖子：“今晚，整个（伊朗）文明将消亡，永远无法重建……”
晚上6点32分，同一个人，同一个账号，发了另一条：“我同意暂停对伊朗的轰炸和袭击行动，为期两周。”
中间隔了十个小时二十六分钟。
只有今天的特朗普，才能打败昨天的特朗普。
01
这十多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其实信息量很大，值得慢慢捋。
特朗普早上的帖子一出，全球几乎同步进入紧急状态。伊朗那边，老百姓开始翻出野营炉囤物资，革命卫队直接点名了沙特阿美、阿联酋输油管道和富查伊拉设施，意思很明白：你敢动手，这些一个都保不住。伊朗官员随即通知埃及，与美方的直接联系中断了。
美国这边也没闲着。国防部长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接入了中央司令部的视频会议，军事律师审核过的打击目标清单已经摆上了桌面。五角大楼发言人的表态是标准的军人口径：“整个国防部服从总统指令。”
华尔街直接炸了锅。油价飙涨3%，美股跳水，花旗银行启动了选举级别的应急协议，暂停了交易系统的代码更新，生怕关键时刻系统卡壳。有个基金经理说得很形象：“一只眼盯行情屏幕，另一只眼盯Truth Social。”
到了下午，风向开始变。3点刚过，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公开呼吁特朗普延长最后期限两周。白宫回应说总统“已获悉该提案”。傍晚，特朗普告诉福克斯新闻正在“激烈谈判”。然后就是那条停火帖子。
按特朗普自己的说法，是巴基斯坦居中斡旋，伊朗也同意开放霍尔木兹海峡，所以他“勉为其难”同意了停火。美伊双方随后各自宣布胜利，一个说是“彻底且完全的胜利”，另一个向全国人民“祝贺胜利”。
但仔细看，这出戏的针脚没那么密。
巴基斯坦总理发完感谢推文后迅速删除了，但有人截到了原始标题：“草稿——巴基斯坦总理在X平台上的发言”。问题在于，巴基斯坦总理的秘书不会管自己老板叫“巴基斯坦总理”，只有外国人才这么称呼。这份稿子大概率是美方起草好了递过去的，巴基斯坦那边没仔细改就发了出来。
所谓的“斡旋”，更像是特朗普自己要下台阶，找人来递梯子。
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，就在特朗普发出末日威胁之后，市场上出现了一笔5200万美元的石油空头头寸。十二小时后停火消息出来，油价大跌，这笔空单获利丰厚。外界传言这个账户和去年特朗普家族做空比特币时用的是同一个。如果停火真的是“最后一刻的艰难决定”，很难解释为什么有人能提前精准布局。
伊朗方面也透露，一个“神秘国家”在最后一刻介入，帮助说服了伊朗最高领袖批准停火。具体是谁不清楚，但关键信息在于：需要被说服的是伊朗，不是美国。美国这边的停火决定，显然早就做好了。
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，画面其实很清楚：停火协议的框架此前已经基本谈妥，特朗普在最后关头加演了一出极限施压的戏码，一方面想看能不能再从伊朗那里多榨出点东西，另一方面也不耽误在市场上收割一把。巴基斯坦负责搭台，“神秘国家”负责劝住伊朗别掀桌，特朗普负责从“灭世魔王”切换到“和平缔造者”。
剧本是提前写好的，只是最后这一幕演得太用力了些。
02
戏归戏，但特朗普确实是怂了。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了，是反复在怂。问题是，他为什么非得怂？
最直接的原因：全面战争打不起。
特朗普威胁要炸伊朗的发电厂和桥梁，这话说出来很提气，但真要按下按钮，他得想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。电这个东西，撑起了现代社会运转的全部基础。伊朗一旦全面断电，上千万人断水，医院ICU停摆，冷库全部失效，食物大面积腐烂，社会秩序会在几天内彻底崩盘。
而被逼到绝路的伊朗，不会自己默默承受。革命卫队已经划出了红线：你炸我的电厂，我就炸周边国家的海水淡化厂、石油设施和能源管道。波斯湾的石油产能要是被一锅端了，全球少掉三分之一的石油供应。1970年代石油危机的缺口远没这么大，油价涨了四倍。这一次要是真打起来，油价涨到什么程度，没有人敢预测。
更要命的是，今天的农业早已是石化农业，化肥、农药、农机燃油、大棚塑料膜全靠石油。能源崩了，粮食就崩了，粮食崩了，脆弱国家的政权就崩了。
这笔账，特朗普不可能不会算。
但光是怕打还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反复TACO。更深层的原因在于，这场仗已经打出了一个让美国极为尴尬的局面：越打越亏。
五周时间，美军对伊朗发动了超过1.3万次精准打击，结果伊朗不仅没有屈服，反而在战争中拿到了战前没有的东西。伊朗事实上控制了霍尔木兹海峡，800多艘商船被困在波斯湾出不来，两万海员滞留船上。美国新安全中心的Fontaine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：“伊朗仍然控制着霍尔木兹海峡，而战前并非如此。这将是比战前更糟糕的结果。”
打了五周，目标不仅没实现，局面反而更被动了。这种仗怎么继续？
再看美国国内。特朗普的民调净支持率跌到了-23%，创历史新低。本月底战争权限就要到期，中期选举迫在眉睫，国会不太可能授权扩大战事。他给选民的承诺是低通胀和经济繁荣，不是每天往中东烧几十亿美元。
连他自己人都开始反水了。
塔克·卡尔森公开说他“破坏了基督教最神圣的日子”，拥有200多万粉丝的Tim Pool警告说再这样下去“我们将看到皇帝没穿衣服”。连最铁的欧洲盟友意大利总理梅洛尼都罕见发声批评，说伊朗平民不应该为领导人的行为付出代价。
《纽约时报》的一篇文章更是捅了美国战略精英的心窝子：三任总统都说要集中力量对付中国，结果全被中东拖住了。小布什因为911陷进伊拉克，奥巴马的“重返亚太”毁在阿富汗，拜登的对华围堵被加沙冲突打断。连续三代人的战略意图，全部被中东截胡。现在特朗普眼看要掉进同一个坑，美国的精英层坐不住了。
这就是特朗普反复TACO的全部逻辑：打下去会引爆全球危机，继续耗下去国内政治撑不住，而且这场仗本身就偏离了美国的核心战略方向。三重压力叠在一起，特朗普能做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。
早前，达利欧把这个局面比作又一个“苏伊士运河时刻”。1956年英法在苏伊士运河的冒险，标志着大英帝国霸权的终结。达利欧说，当一个拥有全球储备货币的大国在关键通道的争夺中暴露了弱点，就要警惕盟友和债权人信心的崩塌。这话虽然是对长期趋势的判断，但当下的现实已经在为这个判断提供注脚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伊朗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风光。它提出的十点计划里，像美军撤出中东、支付战争赔偿这些条款，谁都知道美国不可能答应。伊朗真正想要的，其实就两条：控制霍尔木兹海峡收过路费，以及解除经济制裁。这两条本质上是一回事，都指向拯救伊朗摇摇欲坠的经济。
美国四十年来对伊朗的战略就是“穷死你”。制裁、围堵，只要经济崩了老百姓吃不上饭，政权就会从内部瓦解。事实上这招确实让伊朗吃了大苦头，过去几年伊朗因为物价和汇率问题爆发过不止一次抗议。
但如果伊朗突然有钱了呢？霍尔木兹海峡每天通行100多艘油轮，按一艘收200万美元算，一年就是800亿，和伊朗全年财政收入差不多。有了这笔持续现金流，再加上制裁解除，伊朗可以重建经济、安抚民众，“穷死你”的战略就彻底失灵了。
所以伊朗宁可把浓缩铀条款从谈判版本里抹掉，也要死守海峡控制权。至于浓缩铀，不写在纸上又不等于不干，模糊着反而更方便。
只是伊朗想得虽好，能不能最终拿到手，变数还很多。以色列已经表示停火归停火，打击照打击。周边的阿拉伯国家也不可能眼看着伊朗凭一条海峡翻身做老大。未来两周的谈判，远没有停火声明看起来那么轻松。
03
最后，再说说钱的事。毕竟停火最直接的影响，还是落在市场上。
4月7日这天，华尔街的交易员经历了完整的情绪过山车。早盘因为末日威胁油价涨3%美股跳水，午盘传出伊朗中断沟通纳斯达克跌幅扩大到1.5%，下午传出谈判有进展油价回落，尾盘巴基斯坦出面喊话标普和纳指居然惊险收涨，盘后停火消息确认期货又大涨1.7%。
一天之内，完整走了一遍恐慌、绝望、犹豫到亢奋的全过程。
停火消息给了市场一口喘息的机会，但也仅此而已。往后看，短期和长期的影响需要分开说。
短期来看，能源市场远没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。
停火不等于通航。800多艘船还堵在波斯湾里，包括426艘油轮、34艘液化石油气船、19艘液化天然气船，加上大量粮食和金属散货船，两万海员还困在船上。摩根大通在停火前夕的报告说得很直白：伊朗在没达成全面协议之前，全面开放海峡的动机有限。即便最终允许流量增加，也大概率是“受控的、收费的、有条件的”。
船东们也不傻。澳大利亚国防安全专家Jennifer Parker说，“油轮船东、保险公司和船员需要相信风险真的已经降低，而不仅仅是暂时按下了暂停键。”美国海军能不能提供护航、保险市场能不能给出足够覆盖，这些问题不解决，船不会动。再加上两周后谈判随时可能破裂，以色列明确表示还在打，这种环境下油价大概率维持高位震荡，指望停火就能压下来，过于乐观了。
股市方面，两周的停火窗口太短，构不成持续反弹的基础。这种“下一条推文随时可能翻天”的环境里，波动率不会低。4月7日的走势已经说明了一切，市场的涨跌几乎完全跟着特朗普的帖子在走，没有什么基本面可言。在这种局面下，防御比进攻重要。
被忽略的是农产品市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油价，但800多艘被困船只里不只有油轮。五周封锁积累的供应链紊乱不会因为一纸停火声明就恢复正常。如果两周后谈判破裂战事重启，化肥价格首先就要飙升，然后传导到粮食成本。石油涨了影响的是工业，粮食涨了影响的是吃饭，后者的政治后果要严重得多。
长期来看，这场冲突可能正在改写几个底层规则：
第一个是能源定价规则。如果伊朗最终拿到了霍尔木兹海峡的收费权，哪怕只是部分实现，那从此每一桶通过海峡的石油成本里都会多出一笔“伊朗税”。这个成本最终会沿着产业链传导到加油站、化工厂和超市货架。霍尔木兹海峡从未对过往船只收过费，这是历史上第一次。一旦先例打开，全球能源贸易的成本结构就永久性地变了。
第二个是航运保险规则。美国已经把对通过霍尔木兹船只的再保险担保额度提高一倍到400亿美元，拉进了AIG和伯克希尔·哈撒韦做新的保险合作方。表面上看是给船东壮胆，实际上是在从伦敦劳合社手里抢航运保险市场的话语权。这场仗打完之后，不管结果如何，全球航运保险市场的竞争格局都不会和从前一样了。
第三个，也是影响最深远的，是美元信用。霍尔木兹海峡是石油美元体系的关键支点之一，美国对全球能源贸易通道的控制力是美元霸权的重要背书。如果伊朗在这条海峡上站住了脚，石油贸易秩序的底层逻辑就松动了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讲，达利欧的“苏伊士运河时刻”比喻似乎立柱了。短期内美元不会出大问题，但各国央行加速储备多元化的趋势会更明确，黄金的长期配置逻辑会更硬。
当然，也有可能出现最好的结果：双方在巴基斯坦把协议谈成了，伊朗拿到收费权和制裁解除，美国拿到海峡通航保障和一个能写进新闻稿的“胜利”，各取所需，世界恢复秩序。但即便如此，有些东西也回不去了。全世界都看到了美国威胁要毁灭一个文明，然后十个小时就收回去了。前国家反恐中心主任Joe Kent说得直白：“美国将不再被视为世界稳定的力量，而是混乱的制造者。”
未来两周，以色列不会消停，伊朗不会松手，阿拉伯国家各怀心思。谈成了是一个世界，谈崩了是另一个世界。
不管押注哪个方向，都别忘了那句老话：别着急半场开香槟。
作者：龙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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